專欄作家, 時事評論, 陳徵蔚

「零安樂死」後台灣無可迴避的流浪動物問題

27 五月 , 2016  

健行科大應用外語學系副教授 陳徵蔚

桃園市新屋動物保護教育園區(動物收容所)女園長服藥自殺事件,凸顯台灣流浪動物問題的嚴重性。正如桃園市推廣動物保護協會理事劉盈如小姐在〈不良的制度,會殺人〉一文中指出,簡園長之死並不能被粗糙的歸類為「網路霸凌」而造成的悲劇;這位優秀的年輕人是希望用人類的生命,來喚醒世人對寵物生命的尊重。特別是國人普遍存在「棄養寵物」的惡習,再加上2017年後「零安樂死」政策倉促上路,卻沒有適當的配套措施,都將造成更大的問題。簡園長之死提醒我們重視生命,並思考現今制度的盲點。

劉盈如小姐在文中提及「國人棄養率高達五成」的問題。每當出現感人的電影,就有民眾搶養特定品種的寵物。從黃金獵犬、拉不拉多到哈士其與柴犬、秋田,都曾經因為炒作而炙手可熱,然而熱度一過去之後,就爆發大規模「棄養潮」。每個催淚故事背後,就是無數寵物的催命悲劇。不只狗、貓,甚至寵物兔、蜥蜴、烏龜等,都經常被棄養,甚至有些還造成了生態的衝擊。此外,台大獸醫系費昌勇教授也在〈台灣流浪狗的三大課題〉中指出,收容所內初生幼犬的比例遠高於其他犬齡的數量,主要原因在於台灣家庭養狗大多沒有「絕育」,一但產下大量幼犬,若是無法送人,往往就是狠心丟棄。因此,倘若不能落實寵物絕育,也很難解決棄養,特別是幼犬棄養問題。費教授的觀點,非常值得國人思考。

棄養問題不解決,流浪狗數量勢必不減反增。這些無家可歸的毛小孩們最後的下場,不是流落街頭,就是被捕捉進入收容所。流落街頭的動物面臨著覓食壓力,一個區域能夠負荷的動物數量是有限的,只要超出負荷量,不是產生人畜衝突,就是發生動物間的惡性競爭。費教授曾以台北市環保局於2000年開始實施廚餘回收後,流浪狗的數量銳減2/3為例,論證並非「捕捉」讓流浪狗的數量減少,而是因為市區內食物來源不足,導致流浪狗被活活餓死。因此,棄養絕對不是「放生」,而是斷送無辜生命。倘若安樂死很殘酷,那麼每一個棄養寵物的飼主應該銘記在心,你們硬生生將無辜的生命丟棄在街頭,這才是真正的剝奪生命的劊子手。此外,劉盈如小姐指出,許多流浪狗在被捕捉進入收容所前都明顯遭受霸凌,但是政府無法可管,根本無從制裁那些狠心虐待動物的飼主或路人。此外,她也提到「市容查報系統」規定三天內必須處理民眾申訴的捕犬陳情,造成許多明明已經被TNR的放養動物卻被無辜捕進入收容所的問題。這些,都是制度造成的漏洞!

電影《十二夜》引發國人對流浪狗被安樂死的不忍,進而催生政府修法廢止安樂死。「零安樂死」並非不好,然而它並沒有根本解決流浪狗問題。如果「棄養」惡習一日不改正,收容所裡的動物只會快速增加。表面上,動物們不再面臨安樂死的威脅,但實際上牠們卻會面臨更漫長的生存艱熬:擁擠的空間,髒亂的環境,不潔的飲水,短缺的食物,都會讓收容動物生不如死,苦難無止盡延長。這並不是因為基層工作人員不努力,而是資源有限、棄養無窮,他們「巧婦難為無米炊」。安樂死沒了,流浪動物反倒苟延殘喘地活著,為了搶奪食物上演「狗咬狗」的弱肉強食戲碼,甚至可能產生同類互食、啃噬同伴屍體的慘狀。更令人憂心的是,許多人很可能在「零安樂死」後,更加沒有罪惡感的丟棄寵物。對這些棄養飼主而言可能眼不見為淨,但事實上那些寵物最後不是橫屍街頭,就是在收容所擁擠、惡劣的環境中煎熬。這些,都將是明年「零安樂死」政策上路後,大家要共同面對的現實。因此,如果沒有良好的配套措施,「零安樂死」將只是一種政客為了滿足選民而推出的,偽善而自我安慰的制度,無辜的流浪動物看似逃出了一個深淵,卻其實被推進了另外一個無止盡的煉獄。

「以認養代替購買」是台灣民眾的共識。「認養」一方面可以遏止繁殖場非人道的商業繁殖,另一方面也可以讓流浪狗找到好的歸宿。然而,帳面上看起來美麗的「高領養率」背後不能說的秘密,是領養後伴隨而來的「高棄養率」。簡便的領養程序,低廉的價格,讓許多人毫無負擔地領養,卻也同時毫無痛感的棄養。許多流浪動物經歷了「棄養」、「領養」、「再度棄養」的悲慘輪迴中。棄養的飼主,大多不會受罰,即使被抓到,罰得也不痛不癢。根據中國時報報導,2015年曾有一例飼主惡意棄養,遭掃瞄晶片查獲,飼主避不見面,堅持不領回棄犬,最後開罰五萬元的例子。北市動保處長嚴一峰先生表示這是全國首次不以最低罰鍰金額處罰飼主的案例。棄養動物早已非一日之寒,但在去年我們才看見「不以最低罰鍰金額」處罰的首例。據統計,2015年全年棄養動物的罰單共18件,8件開罰最低金額1萬5000元,另10件罰3萬元,總裁罰金額42萬元,與實際寵物棄養數量相比,差距多麼大!可見棄養的代價,是多麼的微不足道!

我自己的愛犬也是領養而來,看著牠從退縮、茫然到逐漸對我們認同、依賴,我更加能夠體會流浪動物淪落街頭的辛酸。我經常聽到寵物店老闆抱怨,有人藉由「美容」之名將寵物寄在店內,然後就此不再連絡,我聽完感到難以置信!狗狗是人類最好的朋友,卻被如此冷酷的對待。網路上經常瘋傳許多狗狗被丟棄後,留在原地苦等主人的故事。寵物或許是飼主生活中很小的一部分,但飼主卻是寵物生命中的全部。我們與其在看到動物們被安樂死時,去苛責那些無奈必須執行公務的行政人員,不如好好想想,我們周遭到底有多少不負責任、任意丟棄寵物的冷血飼主?我們是否曾經規勸過他們?或者,我們是否真正嚴正敦促政府,制定更嚴謹的規範,限制寵物飼主資格,嚴格落實飼主實名登記、寵物強制施打晶片,甚至將寵物列入戶口,對於棄養祭以重罰?與其棄養,不如不養!既然飼養,就要負責一生!一個國家是否有文明,除了在於這個國家是否尊重人權之外,更在於這個國家是否能夠尊重生命。倘若「人生而平等」,那麼「人」與「動物」也該平權。否則,我們豈不是像《動物農莊》中自以為是的豬一般,高唱「萬物生而平等,但豬享有更多的平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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