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作家, 張逸帆

大時代與小人物

6 六月 , 2016  

台灣大學政研所 張逸帆

約莫是半年前吧,我和一群台灣朋友一起去看了《灣生回家》。電影結束以後我沉浸其中,久久不能自拔。台灣朋友看了以後笑道,你又不是台灣人,你在那邊哭什麼了啦!是啊,我在哭什麼呢?面對一段與我生命經驗幾乎完全沒有交集的歷史,究竟為何而傷懷?

剛上大學的時候,我讀了好幾本周國平的書。周國平以哲學聞名,但對我影響最深的恰恰是他為數不多的一部紀實作品,那本書叫《妞妞》。《妞妞》記錄了作者與帶著絕症出生的女兒妞妞之間的點點滴滴,溫暖與悲傷的交織,讓人無法不為之動容。然而,最讓我記憶深刻的,卻是作者在後記當中的一段話:

「如果有人問,這本書對世界有什麼意義,我無言以對。在這個喧囂的時代,一個小生命的生和死,一個小家庭的喜和悲,能有什麼意義呢?這本書是不問有什麼意義的產物,它是給不問有什麼意義的讀者看的。」

一個平凡個體的興衰與存亡,究竟能給這個社會、這個國家、甚至這個時代帶來什麼樣的意義?以我的能力確實很難說出個所以然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教育,讓我們在很多時候忽略了生命本身的價值。我們常常會問,「這有什麼用?這能改變什麼?就算如此又能如何呢?」但卻忘記了一件最為根本的事情,那就是,每一個生命的存在與消失,本身就是最重要的「意義」。不論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抑或是擊鼓渡江攬轡澄清天下,那都是針對於「聖人」的標準,而對於我們這些無意或無能成聖的芸芸眾生而言,能夠為自己在這個世界存在過留下一點微不足道的蛛絲馬跡,一切便已足矣。

當然,我必須承認這是一個略帶消極實則極富理想主義的夢想。白駒過隙,眾生熙熙攘攘,自然不可能為每一個「小人物」都留下記錄。然而,當「小人物」遇上「大時代」時,這種記錄就會變得特別的寶貴。大時代的風雲變幻,衝破了原本一成不變的飲食男女與柴米油鹽,打散了幾十年如一日的穩定與輪迴,同時也造就了許多屬於小人物的傳奇與悲歡。這些小人物的故事,一方面被烙上了那個大時代的悲壯或無奈,另一方面卻保留著專屬於小人物本身的人性與溫情;它們頗為可惜地往往不為歷史所記錄,卻也因禍得福地保留著超越歷史的光輝。正是這一些生活在大時代夾縫當中的小人物,才是我們最需要去記錄與緬懷的寶貴細節。

在汶川大地震兩週年的時候,中國著名的藝術家艾未未先生在網路上發動了一個聲音紀念活動。他根據公民調查團在四川所整理出來的5205個遇難學生的名單,請網友們一個個唸出孩子們的姓名。一個個不同的聲音,一個個不同的姓名,雖然只是在耳邊飄過,腦海中卻不自覺地浮現出一張張模糊的笑臉。如果您問我,這樣的活動真的能夠改變什麼嗎?說實話,我沒有答案,但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那些曾經鮮活的無辜的生命不應該那樣悄無聲息地消逝。至少,要讓我們有一個名字可以去緬懷,擁有一個專屬於他或她的瞬間,而不是歷史教科書上那個蒼白無力的「5205」。艾未未這部作品的名字叫做《念》,是「唸」,當然也是「念」。

我們很難否認,過去的這一百年,是整個世界改天換地的一百年,大時代一而再再而三地碾壓了無數的小人物。或許有人會說,這有什麼稀奇的,歷史上比比皆是。這固然無可否認,但既然無法把司馬公從土裡挖出來讓他著一套一百卷本的《史記外傳》,那麼對個體生命的尊重與記錄,不如就從我們這個世代開始吧。灣生回家了,老兵去探親了,南北韓分離的家庭還未能團聚,那就讓我們一點一滴地,把這些「在深夜痛哭的人」的故事,寫下來吧。

大時代或許是豪邁悲壯的,但它常常也是冰冷的;小人物或許生如蜉蝣,可他、她和他們,卻往往擁有最為醉人的溫度。因在汶川地震中喪子而在震後一年自殺的馮翔先生,在生前寫過一句話:「對整個世界而言,你只是一粒塵埃,而對我而言,你卻是我的整個世界。」

我想,每一個生命,均是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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