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作家, 時事評論, 陳徵蔚

沒有金庸的世界如此孤獨

2 十一月 , 2018  

健行科技大學應用外語系副教授  陳徵蔚

金庸小說之所以迷人的原因很多,其中之一是他在真實歷史架構下建構了一個神祕而奇妙的平行歷史時空。

除了《笑傲江湖》沒有明確描寫特定時代以外(也有人表示這部小說背景約在明朝),從北宋的《天龍八部》、南宋《射鵰英雄傳》、《神鵰俠侶》、元明之際的《倚天屠龍記》,到明清相交的《碧血劍》、清康熙《鹿鼎記》、清乾隆《書劍恩仇錄》、《飛狐外傳》、《雪山飛狐》,這些故事都並非完全虛構,而是經過考證,與歷史環環相扣,遊走於真實與虛構間。

段譽的一陽指或許沒有那麼神奇,但大理段氏王朝卻真實存在。郭靖與黃蓉是虛構的,但是安答托雷,以及成吉思汗與札木合結義卻是事實。丘處機與全真派都是史實,而張三丰與武當眾俠也真有其人,史實中只有六俠,殷梨亭本名殷利亨,取道教「元亨貞利」之意,莫聲谷則是虛構人物。金庸說他最不喜歡韋小寶,但這個虛構人物的師父陳近南、死對頭施琅,卻與台灣歷史息息相關!讓韋小寶揚威的雅克薩之役也是千真萬確!

讀金庸的趣味,在於你往往以為他在天馬行空地想像,卻料不到其中藏著真實歷史;而某些情節看起來如此真實,卻竟然是虛構的!正因為如此,所以虛構的故事感覺起來更加真實。讀金庸,不只在讀情節,同時也是在賞玩他博大精深的歷史根柢。在這樣的虛實交織之間,金庸滿足了讀者在現實生活中無力完成的想望。

充滿療癒功能的武俠正義

當張無忌為俞岱巖報仇,以太極拳將兇手全身手腳盡碎時、當洪七公正氣凜然懲治惡匪、楊過宰殺貪官、當胡斐懲治魚肉鄉民的鳳天南,令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際,讀者難免有種快感湧上心頭!特別是在這個是非不分、強詞奪理、法律保護壞人、加害者人權比受害者還受到重視、惡人未必有惡報的時代,金庸筆下「俠者以武犯禁」的「直接正義」,總能大快人心。

金庸經常描寫原本飽受欺凌的弱者,在發現武林秘笈、練成絕世武功後反敗為勝。在這個恃強凌弱的現實世界,弱者經常被霸凌,既得利益者永遠得意洋洋,忠厚老實的總是灰頭土臉。於是,金庸「賞善罰惡」的故事充滿著療癒的功能,如同黑玉斷續膏,將讀者破碎的心靈完整拼貼回去。

武林秘笈往往在洞穴、密室中被發現。這彷彿是從現實世界穿越,進入奇幻的空間。段譽在「琅環福地」得到逍遙派的凌波微步與北冥神功;郭靖在石洞與老頑童相遇學會九陰真經;楊過與小龍女在古墓石棺中發現王重陽遺刻。

張無忌掉下懸崖、鑽入洞穴,才練成九陽真經;令狐沖在華山絕頂發現洞穴,遇見風清揚;袁承志也在石洞中學會金蛇郎君的武功。鑽進洞穴,就彷彿走進了《納尼亞傳奇》的魔法櫥,或者是《神隱少女》的隧道,那是一個通往幻想世界的「結界」,通過以後,就能脫胎換骨。

金庸筆下的神仙眷侶,也常帶著苦澀與甜蜜。郭靖與黃蓉、楊過與小龍女早已家喻戶曉。張翠山與殷素素的生死相許,對比於他們兒子張無忌、趙敏與周芷若的三角戀,也極為耐人尋味。袁承志與溫青青或許沒有那麼搶眼,韋小寶獨擁眾美又過於戲謔,但胡斐與程靈素、袁紫衣,以及陳家洛、香香公主與翠羽黃衫的遺憾,卻讓人不勝惆悵。

人間最美是癡情 

筆者個人最喜歡的,莫過於令狐沖、任盈盈、儀琳與岳靈珊間的糾葛。岳靈珊對林平之的迷戀令人唏噓,而明明性格豪邁的令狐沖,感情卻如此纖細,他苦戀小師妹,從頭到尾都非常虐心。小尼姑儀琳為令狐沖摘西瓜看似微不足道,卻有著「為愛不惜下地獄」的義無反顧,其實異常濃密纏綿,正如金庸描述,儀琳外冷內熱。

而當令狐沖與任盈盈驅車於月光下,令狐沖第一次在心裡沒有小師妹而只有任盈盈時,那種含蓄卻又深情的描寫,也實在百轉千迴,餘韻無盡。在這個連愛情都速食的時代,此情不渝老早成為了神話,或許是因為如此,癡情的故事更顯得美麗。

透過武俠,金庸建構了一個平常人無法實現的夢想。「武功」讓平凡人變得不平凡,因而得以跳脫殘酷的現實。金庸大俠走了,象徵著一個時代的結束,一個不會再回來的,正義得以伸張,而邪惡終將受到懲罰的時代。紀念畫家梵谷的歌曲 Vincent 中有句歌詞:「你太美麗,這個世界並不適合你」,這句歌詞同樣適用於大俠。

金庸筆下有位「獨孤求敗」。打遍天下無敵手,果然是高處不勝寒的孤獨。但筆者想,沒有大俠的世界,或許更孤獨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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